一

今天晚上，很好的微风。

我不做谜，已是三十多天；今天做了，精神分外爽快。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天，全是发昏；然而须十分小心。不然，那游社的狼，何以看我两眼呢？我怕得有理。

二

今天全没微风，我知道不妙。早上小心出谜，管锥客的眼色便怪：似乎怕我，似乎想害我。还有七八个人，交头接耳的议论我的谜，又怕我看见，改成私聊。聊天室里的人，都是如此。其中最BT的一个人，张着嘴，对我笑了一笑；我便从头直冷到脚跟，晓得他们布置，都已妥当了。

我可不怕，仍旧出我的谜。前面一伙新手，也在那里议论我的谜；表情也同管锥客一样，脸色也都铁青。我想我同新手有什么仇，他也这样。忍不住大声说，“你猜我的谜！”他们可就跑了。

我想：我同管锥客有什么仇，同聊天室里的人又有什么仇；只有N年以前，把百川先生的老古董谜作，歪批了一句，百川先生很不高兴。管锥客虽然不认识他，一定也听到风声，代抱不平；约定聊天室里的人，同我作冤对。但是新手呢？那时候，他们还没有出道，何以今天也睁着怪眼睛，似乎怕我，似乎想害我。这真教我怕，教我纳罕而且伤心。

我明白了。这是他们的师傅教的！

四

早上，我发呆了一会。燕老四贴上谜评，一个评的会意谜，一个评的离合谜；这谜评的语气，生硬而刻薄，抡着大棒，同那一伙想砸谜的人一样。看了几眼，堵得慌的不知是谜评是板砖，便把这贴子连同论坛整个全关掉。

我说“老四，对老大说，我闷得慌，想到谜吧里逛逛。”老四不答应，走了；停一会，可就来开了包厢门。

我也不动，研究他们如何摆布我；知道他们一定不肯放松。果然！我老大引了一个老头子，慢慢走来；他满眼凶光，怕我看出，只是低头向着地，从眼镜横边暗暗看我。老大说，“今天你仿佛很好。”我说“是的。”老大说，“今天请陈先生来，给你的谜诊一诊。”我说“可以！”其实我岂不知道这老头子是沈坚扮的！无非借了看谜这名目，揣一揣肥瘠：因这功劳，也分一堆谜来砸。我也不怕；虽然不砸谜，胆子却比他们还壮。

拿出两年来的谜作，看他如何下手。老头子坐着，闭了眼睛，琢磨了好一会，呆了好一会；便张开他鬼眼睛说，“不要乱想。静静的做几天谜，就好了。”

不要乱想，静静的做谜！做多了，他们是自然可以多砸；我有什么好处，怎么会“好了”？他们这群人，又想砸谜，又是鬼鬼祟祟，想法子遮掩，不敢直捷下手，真要令我笑死。我忍不住，便放声大笑起来，十分快活。自己晓得这笑声里面，有的是义勇和正气。老头子和老大，都失了色，被我这勇气正气镇压住了。

但是我有勇气，他们便越想砸我的谜，沾光一点这勇气。老头子跨出门，走不多远，便低声对老大说道，“赶紧砸罢！”老大点点头。原来也有你！这一件大发现，虽似意外，也在意中：合伙砸我的人，便是我的哥哥！

砸谜的是我老大！

我是砸谜的人的兄弟！

我自己的谜被人砸了，可仍然是砸谜的人的兄弟！

五

这几天是退一步想：假使那老头子不是沈坚扮的，真是老谜人，也仍然是砸谜的人。他们的祖师张起南做的 “什么园春灯话”上，明明写着烂谜可以尽为削去；他还能说自己不砸谜么？

至于我家老大，也毫不冤枉他。他对我讲谜的时候，亲口说过可以“易谜而砸”；又一回偶然议论起一个不好的谜，他便说不但该砸，还该当垃圾扔掉。我那时年纪还小，心跳了好半天。前天天涯的网虫来说砸人家断气谜的事，他也毫不奇怪，不住的点头。可见心思是同从前一样狠。既然可以易谜而砸，便什么都易得，什么谜都砸得。我从前单听他讲道理，也胡涂过去；现在晓得他讲道理的时候，不但手边还拎着板砖，而且心里满装着砸别人谜的意思。

六

黑漆漆的，不知是日是夜。游社的狼又叫起来了。

狮子似的凶心，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，……